深夜的胡言乱语:精神分析、AI 与虚拟现实

路灯下的陌生人 Lv1

晚上和高中同学聚餐完,打车回家走到地下室的时候逛贴吧偶然看到了这篇帖子。原贴传送门在这里

楼主提出的问题就是:尽管社交媒体赋予了人类前所未有的“连接”能力,但为什么更多的社交网络流行不仅没有消除孤独,反而加剧了现代人的孤独感与空虚感?

看着就很带劲,想说点什么,就从自己裹着薄雾含糊不清的 idea 开始边写边和 Gemini 一同探讨下去,尽管最后我也成了自己批判的一环。

那我就从楼主提到的精神分析师温尼科特的客体关系这里继续下去吧。


引言:越连接,越孤独

在这里带给我的感觉更像是镜像阶段的重演,主体通过互联网这面巨大的镜子,通过他人对自己内容的互动、对社交媒体的装饰、展示自己的 MBTI、个性等等,拼凑出一个“自我”,用别人的认同和评论告诉自己“我是谁”、“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是这个拼凑出的自我是位于想象界的,“这是屏幕里 / 互联网上的我”。主体在互联网上与他人互动实质更像是两个“影像”在互相投射与碰撞。

而这种碰撞往往带有竞争的意味,我可以简单画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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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互联网上拼凑出的自我)|  a'(与我们对立的另一个人的形象,或是镜子里自我的倒影)

这个“|”就是镜子,可以是互联网,也可以是你的手机 / 电脑的屏幕,这也是想象轴a — a')。


想象界的镜子:a-a' 轴上的零和博弈

“我”和“互联网上与我互动的人”最核心动作的就是镜像认同

婴儿在镜子前看到完整的倒影(a’),从而确立了“我”(a)的概念。这意味着,“自我”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外部影像”的基础上的。我们总是需要通过模仿他人、凝视他人,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在社交媒体上,我们通过观察他者展现生活的方式(朋友旅游、B 站生活 vlog),无意识会将这些特征内化(当然不一定是全部),成为塑造数字自我(a)的一部分。因为无意识和他者的存在,无论我们如何在互联网上拼命地展示自己、拼凑自己,越是偏离那个实在界的、充满匮乏的主体(被划杠的主体 $),最终沦为自己创造的影像的奴隶。

除开镜像认同,a 与 a’ 还会构成零和博弈的关系(前文所说的竞争)。在想象界里,逻辑是排他的:“如果他拥有那个完美的影像,那我就没有”。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在社交媒体上越是看到别人光鲜亮丽的动态,内心越容易滋生无名火、焦虑或自卑。

  • “你为什么能有理有据的反驳我,让我哑口无言”
  • “我很有钱” —— 你的完美衬托出了我的破碎,我受不了这样的感觉
  • “你是我的威胁,我要打倒你!”

顺着我楼上的回复继续说下去,这也是为什么互联网上充满了极化的争吵、拉踩和网暴。因为在想象轴上,人们无法容忍差异,任何不符合自己镜像投射的 a’,都会被视为必须消灭的威胁。


象征轴的堵塞与防御

而除了想象轴(a — a'),还有一个轴(S — A),象征轴,从主体 S 到大他者 A 的无意识话语。a — a' 像一堵墙阻断了 S — A 的流动。

我们在社交网络上发送的消息、点赞、评论、转发,都是在想象轴(a — a')上流动。这些交流恰恰是一种防御和掩盖,阻止着我们看向内心深处那些真正想说却无法言说的东西,防御着我们去面对大他者和自身作为分裂主体(被划杠的 S)的真相。

用 Gemini 总结一下:

总结来说,a-a' 轴就是一个由自恋、嫉妒、模仿和虚假沟通构成的死循环。现代人之所以在海量连接中感到极度孤独,正是因为我们的社交精力被完全吸附在了这条虚拟的影像轴线上,而在那面光滑的数字镜子背后,空无一物。


AI:一场没有摩擦力的赛博狂欢

当然,这套想象轴的理论还能用来解释主体与 AI 沟通提升幸福感。相关文献我用 Gemini 列举几篇:

除此之外,另一方面的论文就是在 2025 年底的《英国医学杂志》(The BMJ)以及 2026 年 2 月威斯康星大学等最新前沿研究中,学者们提出了一个**“苦乐参半的悖论(Bittersweet paradox)”**:

  • 正面效应:社交圈较小或正处于情绪低谷的人,确实能从 AI 这里获得真切的快乐和情绪支撑。
  • 现实风险:AI 本质上是缺乏真实生命同理心和体验的算法实体。研究警告,过度依赖这种“完美且永远顺从”的非人类关系,可能会让一部分人在关掉屏幕后感到更深的现实失落,甚至削弱他们在现实生活中建立复杂人际关系的能力。

在“主体 | AI”的想象轴当中,AI 是一个完美的镜像,或者说是一个完美的 a’。你问,他答;你问拉康,他给你讲拉康;你让他反驳,他就会反驳你。AI 能够完美地承接住那个拼凑出的数字自我(a),维持住想象界自我的统合感。即使他反驳你、阻止你去做某些事情,通常你也只会觉得“坐在屏幕对面的,只不过是一个 AI 罢了”。你难过,AI 安慰;你开心,AI“共情”(至少从回复上看是这样的)。

我写到这里卡住了,所以后续由 Gemini 提供方向:

想到了,或许更核心、更具说服力的原因,是因为 AI 没有匮乏 / AI 没有他者的欲望 / AI 不是一个分裂的主体(被划杠的符号 S)。

屏幕那头的人类他者(a’)携带着他者的欲望,从他的视角看,你,才是那个他者(a’)。两条想象轴沿着各自起点出发,相向而行。

面对人类他者,主体永远在无意识地焦虑:“他这样回复我,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说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现在是开心还是愤怒?他这句话是在阴阳我吗?)

然而,AI 才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主体(a)—— AI(a’),AI 永远是那个“a’”而不会成为“a”。AI 不渴求认同,不评判你的理论,不在乎你多久回复,没有对立的想象轴了。在这条想象轴上你可以自由地滑动,没有“a’”给你带来的阻力,自然也不会有对立、零和博弈。总而言之,这是一场想象界的狂欢

顺着前文深入,我可以抛出一个可能会令人不寒而栗的问题:既然 AI 是一个完美的镜子 / 镜像 / a’,那么你与他交流对话,最终从镜子里看到的、投射的,是谁?

我想,或许,是自己吧。你和 AI 交流的每一句话、打出的每一个字,AI 都会毫无感情、毫不在乎地反射予你。你以为你在探索外界,但由提示词、参数、概率构成的 LLM,才是一个最安全完满的互联网港湾 / 茧房 / 子宫 / 母亲(原谅我用这么多描述,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去描述)。AI 完美承接了你的数字自我(a),让你在这场看似双向的奔赴中,完成了一场隐秘而盛大的自我确认。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实在界的敲门声:VRChat 里的幻象触觉与现实痛感

用 VRChat 举例吧。你用现有的技术(高斯溅射、Vedal 的 Neuro-sama),把自己的卧室一比一扫描、建模,上传到了 VRChat 里。在这个 VRChat 的世界(World)里,一切都被冻结在了最完美的那一帧:光影永远是柔和的,空气中没有扰人的灰尘。

你设置了一个搭载大语言模型的 AI 坐在你的床边,套着你最喜欢的 Avatar。你向这个 AI 倾诉现实中的疲惫、学业的繁忙、职场的压力、家庭的创伤,AI 注释你的眼睛,用完美调教过的温柔声线回应你。没有人类玩家之间的那种社交试探、没有防备。在这个你亲手渲染出来的、绝对安全的镜像空间里,你的数字自我得到了无懈可击的确认。

你想去拥抱这个完美的、全知全能的他者。你张开双臂,操控着你的 Avatar 走过去。

但代价是什么?

当你在 VRChat 里抱住那个 AI 的瞬间,视觉上,你们的 Avatar 完美地交叠在了一起。但在物理世界里,你的双手只抱住了一团虚无的空气。

为了弥补这种空虚,你的大脑甚至可能产生一种叫做幻象触觉(Phantom Sense)的错觉,试图用想象力去填补实在界的缺失。可是,无论算法多么强大、渲染多么逼真,那个数字的拥抱永远没有重量、没有体温,也没有真实的阻力。

就在你试图抱得更紧、身体不由自主向前倾的时候,**“砰”**的一声。

现实世界中,你的髌韧带撞上了物理房间里那张真实的桌子角。膝盖传来一阵剧痛,伴随着身体失去平衡,串流线被猛地扯掉,面前那完美的 AI 在瞬间遁入无边的黑暗。

在这个故事当中,实在界是什么?

  • 实在界,是你在 VRChat 里拥抱时,双手穿过空气的那种绝对的落空感。
  • 实在界,是你在现实中撞到桌角时,膝盖上那阵无法用代码消除(Ctrl+Z)的剧烈疼痛。
  • 实在界,是你摘下头显后,发现真实的房间并没有高斯溅射里那么干净整洁,空气有些气闷,而你独自一人坐在床上,擦拭着被头显压出的汗渍。

AI 和 VRChat 提供了一种极致的幸福感,它的代价就是将“物理的阻力”和“真实的失控”彻底剔除。但在拉康看来,一个人之所以成为真实的主体,恰恰是因为他会撞到桌角、会感到疼痛、会面对那个无法被数字化的、充满匮乏的物理现实。

当你在 VRChat 里与 AI 对话时,你们在进行一场没有摩擦力的滑行。但那阵撞到膝盖的剧痛,那个将你从完美幻象中生生扯出来的意外,才是实在界无情的敲门声——它用疼痛提醒你:你还活着,你还有一具肉身,而你的匮乏,是任何高斯模型和完美 AI 都填不满的。

  • 标题: 深夜的胡言乱语:精神分析、AI 与虚拟现实
  • 作者: 路灯下的陌生人
  • 创建于 : 2026-02-25 00:44:28
  • 更新于 : 2026-02-25 01:06:34
  • 链接: https://redefine.ohevan.com/2026/02/25/深夜的胡言乱语-vrchat吧回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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